55.

Bruce看着窗外的劈里啪啦的雨愣了一会儿,等手机的震动停止了差不多一分钟才回想起来他刚才收到了一条短信。
“所以你现在在哪儿?”对面的人这么问他。
“我自己的公寓,”他打完这半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犹豫后还是把肚子里憋不住的剩下半句也打下来发送出去,“不然呢。”
你期望着我蹲在马路上被大雨浇成落汤鸡还是等我在汽车旅馆里无家可归?我他妈有工作,有工资,还他妈的给一间公寓花着租金——
“很好,”William的短信比他的抱怨来得还快,“好好睡一觉。”
他感觉没说完的脏话变成了一个浸满奶油和水的纸团,软趴趴又巨大,卡在他的喉咙里要把他噎死。
他没什么屁放了,尽管他其实还有一后备箱的脏话囤在肺里面,恨不得呼吸声都在拐着弯骂人。但他就是很难对这条短信说出点什么,以至于他产生了一种要活活被胃抵住肺憋死的感觉。
这他妈当然不可能是真的,他还能呼吸,也能感觉到刚吃下去的布丁的巧克力的香气。只是单纯的不吐不快,他的脑子熟练又无能地指出这一点,转得飞快又他妈什么有用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操他妈的,Bruce幻想着把隐隐作痛的那根血管(不可能真的是血管,会让你感觉疼痛的是神经,他的脑子又在废话)拽出来扯断,再把手指伸进脑子搅一搅校正转不对的地方。但他手上的动作只是在简单地拿勺子挖布丁然后送进嘴里,一勺又一勺,一口又一口。
他在盯着和William的聊天界面,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他妈是在看什么。
是该睡一觉,Bruce第十五次读着那条以读短信冒出这个念头,他确实累了,还有点困。
于是他拿起手机继续打字:“他说他不嗑药。”
好吧,之前这么说过。Bruce按下发送的瞬间就后悔了。他不该讲多余的屁话,除了能招来老头儿的冷嘲热讽什么都得不到。他该去睡觉,Bruce把手机屏幕关掉之后随手把它扔到沙发另一边,继续端着布丁边吃边看电视。睡觉,马上就去睡,他想,多睡一会儿。
然而他在那儿又坐了二十分钟看完了一集无聊的情景喜剧,吃光了两个巧克力味儿的布丁。太甜了,比他吃过的草莓味的要甜十倍,天杀的便利店只剩这个口味了。Bruce觉得自己要被渍成一块巨大号杏脯了,这让他不得不去厨房倒水喝。这又花了他差不多十分钟,而他带着一肚子水回到沙发上时,正面朝上的手机让他不得不注意到新的未读短信。
来自William,当然。
他有点不想看那条回复到底是什么,可他的脑袋操纵着他的手指利索地解锁并且打开收件箱,并且握着它把刺眼的屏幕送到了他眼前。
“那他或许就不嗑,”William这么说,而且还有罕见的后半句,“你也见过他在马桶盖上吸这个,对吧?”
这老头子在安慰他?他发疼的脑子第一时间想到了一个合理的可能性,并且鼻子配合地哼哼一声。
然而这是真的,他被按下开关一样开始在脑子里搜罗可能证明Brandon吸毒的蛛丝马迹:大汗淋漓,没有;瞳孔缩小精神亢奋,没有;胡言乱语,没有;浴室里可疑的粉末痕迹……Sullivan的浴室说不定比卧室都要干净,至少妓女们不会在他的马桶上淌汁。
或者也可能,管他呢,反正除了一直亢奋的性欲Bruce找不到能证明Brandon是毒虫的证据,而性欲亢奋又不能说明太多——没什么毒品能让人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都一直保持亢奋,那更可能是他妈的性瘾。
也许吧。他想这么回复William,而阳台上传来了怪异的响声,像是他的窗户松动了一样。
“妈的。”Bruce小声嘀咕,捏着手机盯紧窗户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不去看看那声音就不可能消失后站了起来,拉开那扇沉重的门光脚走到阳台旁边。
他冒着不断飘进阳台的凉飕飕的雨看了看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最后认命一样踏向脏兮兮的阳台水泥地面,走到窗户边把窗框里松动的橡胶条用力塞回去。这花了他至少一刻钟,先是要打开窗户容忍冷风和雨水打湿他的后背再吹进客厅,然后埋头一点点把橡胶条塞回窗框的轨迹里,最后趁着它又掉下来之前合上窗户。他大概需要点木工胶才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然而屋子里并没有这种玩意儿。
更令他没脾气的是当他处理完这个麻烦之后他已经被淋得半湿透了,连带着他心里那股无名火一起被浇灭了。Bruce隔着窗户看屋子里暖黄色的灯和画面不断闪烁的电视,故意一样又拉开窗户拿过来放在窗台上的烟和打火机,再冒着可能夹到手指的风险一手按着橡胶密封条一手把窗户推回去关上。
他背对着冷风把烟点着,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窗台上转身面对那棵随风摇摆的树,忍不住幻想那根粗壮树枝被折断后砸在他脸上的场景。不过那个树洞里好像住了一只死肥的松鼠,他用力吸了口烟想,那还是祝它好运吧。
他的脚底已经没什么知觉了,脚背偶尔还能感觉到雨滴和湿透的裤脚触碰的感觉。老头子还是没给他回复,他背过手抓起窗台上的手机送到眼前,擦了擦屏幕上的水后解锁屏幕,自顾自地打开短信又确认了一遍。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夹着烟眼珠转也不转地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条信息下面的“已发送”,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眉毛发痒。Bruce用无名指搔刮眉毛,烧坏了一小撮头发后骂着把烟灭在了潮湿的水泥地上。
“妈的,”他嘀咕着关掉收件箱,顺手打开旁边的联系人,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眉毛拧得有点疼。
A,B,C,Carole,Clifford,Carole……C,B,Brandon Sullivan,B,A。
他的通讯录真他妈是短得可怜,短到有那么一瞬间让他觉得回到了十五年前,拿着只有背光的黑白屏手机坐在爱丁堡的长椅上,按着上下键来回翻动着短到只有四个联系人的通讯录,抽着不算便宜的万宝路,等着公交车来。那个时候他会放在通讯录里的号码除了新认识的小白脸同学的和酒吧小妞的,也就只有外婆家的固定电话,他偶尔打回去,尽量不提要钱的事情。
A,B,他一头栽进了满是醉鬼味道的爱丁堡公交车站,手指上了发条一样搓动着屏幕,Bob,Brandon Sullivan,Carole,Clifford……C,B,A。
烟的滋味让他口渴,并且货真价实地感受到一阵臭味从他嘴里冒出来。Bruce回过神,发现自己点开了Brandon Sullivan的页面,拇指还在划来划去。
“妈的。”他舌头被烟熏成了一块恨不得一折就断的化石,臭味还刺激得他喉咙发紧。
终于他的脚趾也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Bruce放下烦人的手机和烦人的Sullivan,低头看了看杵在还在冒烟的烟头旁边的右脚脚趾,犯蠢一样学电影里困在冰天雪地里的傻子跺脚。跺了两下之后他就放弃了这种屁用没有的取暖方式,决定立刻回厨房去,用常温的地板暖暖脚再喝一杯水。
他最后甚至改主意去泡茶了,用刚搬进来时买的茶包。Bruce又足足在厨房里占了五分钟,等脚趾不那么疼了之后才端着杯子慢吞吞往客厅走。他会收拾那堆泥水脚印的,等他喝完这杯茶还没有因为发情期倒在沙发上起不来的话,Bruce这么对自己做毫无可信度的保证。他小口嘬着茶水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又漫长的广告总觉得自己手里很空,于是伸手去摸遥控器换台。直到他注意到百叶窗后面忽闪的亮点他才意识到自己手里到底为什么空荡荡的。
他的抢救来得还是太晚了,那台该死的手机已经湿透了,还奇迹般的没死机而是在往外拨号。Bruce看清它在给谁打电话后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胃附近的某个地方直接冲进了脑袋。
它在拨Brandon Sullivan的号码,大概是他妈因为他刚才放下手机的时候没把Sullivan的页面关掉,而现在无论他怎么划动屏幕上面的东西都丝毫不动弹,还在他好不容易挂断后又执着地拨通这个号码。
“操,”他用力按住开机键,拇指第一个指节几乎紧绷成白色的,“操……!”
接下来Bruce在厨房找能吸水的餐巾纸时打翻了一瓶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番茄酱,让他不得不跑到厕所拽了条毛巾给手机吸水后一边举着手机一边擦地。
不过无论他怎么擦屋子里都该死的潮,让他觉得呼吸——
“嘿!”
——费劲儿。
Bruce本能地闭上眼睛脑袋往噪音的反方向扭头,然后才抬眼去看是谁在对他叫喊。
“嘿,”卷毛轻敲他的桌子,“冥想结束了吗,瑜伽女王?”
瑜伽和冥想是他妈一回事?他最先想到这个,再缓慢放松自己紧缩的眉头,看着眼前的人问:“怎么了。”
“你走神起码得有五分钟了,兄弟。”卷毛边说边抬起身子远离他,“我们怕你倒下去就要猝死了。”
“你走神起码得有五分钟了,兄弟。”卷毛边说边抬起身子远离他,“我们怕你倒下去就要猝死了。”
Bruce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拿起桌子上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干你的活儿,”他答道,尽量让自己听上去满不在乎一点,“我好着呢。”
卷毛嘴角向下绷,夸张地摆出一个垮着眉毛的表情:“可怜的Bruce,等这一段时间忙完了你该和我们一起出去喝一杯。”
这算哪门子的“忙”,一个垃圾场废旧汽车弃尸的调查而已,远比不上之前那个跨州案子烦人。Bruce想到这儿又用力吸了口咖啡,给一直摊开放在桌子上的报告翻了一页。“回头再说,”他潦草地在报告空白的边缘上写下几个词提醒自己等会儿给OCME打电话,随口应道,“你他妈不是该去图书馆查记录了吗。”
卷毛耸了耸肩:“当然,马上就走。不过走之前我还有件……啊,对了,有你一个快递,我帮你拿过来了。”
这聒噪混蛋的话音刚落Bruce就听见了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随后一个崭新的白色快递信封啪嗒一声落在Bruce的文件堆上。“不用谢,伙计。”卷毛笑嘻嘻地把抽屉合上,然后站起来抻平自己的西装外套,又说道:“要是什么好事的话记得分享。”
狗屁好事,Bruce把发酸的冰咖啡全部喝光,抬头看了眼往外走的卷毛,松开被咬扁的吸管伸手去拿那个信封。能有什么好事,他刚刚坏了个手机。Bruce尽量驱赶脑子里莫名其妙的昨日重现,集中注意力撕开那个信封,摸出里面薄薄的两张纸。
心理评估面谈的预约,Bruce皱眉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会儿才找到关键的信息:他的问卷部分对方已经收到了,并且为他安排好了面谈的时间,就在十五号。
Bruce抬手看了眼表,还有不到半个月时间。
看吧,能有什么好事,Bruce把通知原样不动地塞回去,眉头不放松地盯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备忘看,手指夹住那只不知道是谁从万豪摸回来的圆珠笔上下甩动。没完没了狗屎事,他无声地评价自己的工作,一用力把笔甩飞出去之后呲牙发出不耐烦的啧声,掀起文件夹的封皮合上那份让人眼晕的报告。
“嘿。”
Thomas的声音差点被塑料文件夹合上的噪音掩盖,不过Bruce总不能假装没看见他伸过来的手。“小心点,”Thomas笑着俯身把笔放在Bruce的桌子上,“你差点让它扎穿我的鼻梁。”
“对不起,”Bruce吸了吸鼻子,拿起笔放回笔筒,“我没抓住它。”
“没什么。”Thomas答道,听上去是真的不介意这起意外,“你知道,OCME那边催不催其实没区别,你可以放轻松点儿。”
Bruce把文件夹丢到文件堆的最顶端,决定打开电脑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下周一开会总得拿出点东西应付……老大姐,”Bruce说着指了下墙,让Thomas自行想象对面办公室里坐着的老巫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有多难缠。”
不仅难缠还喜欢说闲话,Bruce忍住了后半句,反正Thomas也听不懂。
“别担心,”Thomas撇嘴,打着哈欠往椅子上靠,“明天我们跑一趟二手车市场,去调查一下那辆车是哪儿卖出去的,也算能交差了……Elise没那么苛刻。”
Elise,Bruce默念这个名字,你这个老油条倒是和她亲得很。
“嗯哼,”他答道,打开咖啡杯的盖子把剩下的一点稀得不能再稀的棕色液体倒进嘴里,“听你的。”
Thomas又笑了,自顾自伸手拿起一本不知道哪儿来的时装杂志打开,不过看了没有两分钟又主动找他搭话:“对了,去看那个嫌疑人的你想好了吗?”
这个称呼让Bruce困惑了一下,不过冰块撞向他的嘴带来的低温感受有提神的作用,他很快想到是Thomas打电话和他说的那件事情,就是那个妈妈。“哦,”他的嘴快于他的脑子一步给出回应,毫无疑问听上去干巴巴的,“那个事儿。”
“嗯哼,那个事儿,”Thomas和他对暗号一样,声音听着像在开玩笑,“想好了?”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沾了咖啡的冰块,发现其中一块的凹陷里蓄满了掺了奶的摩卡咖啡。
这咖啡不好喝,酸还放糖放过头,他想,但是手和脑袋都没动,就让那一汪咖啡停在冰块里面。
“差不多吧,”他直到回话才抬起脑袋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先熬过下星期再说。”
那个在百叶窗下面斑马似的小男孩浮现在装满冰块的透明塑料杯里,脸上一道一道都是阳光和百叶窗画出来的花纹。
然后Bruce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苍白的以及昏睡的,就是没有睁着眼睛脸色正常的,因为Bruce没见过她清醒的正常样子。
可能她正常的时候也挺正常的,Bruce的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话,你听过Thomas问讯她的录音。
正常的时候也挺正常,他把这句话拎出来咀嚼,谁他妈不是这样呢。就像他,就像老头子,就像自己的女上司,就像Brandon Sullivan和他缺心眼儿的妹妹。
你看,他打开门的时候Brandon沾满雨水和湿透头发的脸几乎要变成气态的堵住他的鼻子让他没法呼吸,那时候的Brandon不正常得要死,而除了这人把家弄得像垃圾场一样乱还抽烟差点抽死那次,Bruce也没见他这么不正常过。
可能淋雨的Brandon比后一种情况更可怕,因为如果说后一种情况下Sullivan像是被狗咬烂了脖子,前一种情况下Sullivan看着更像是要去咬别人脖子。
“Bruce?”
他他妈又走神了。
“嗯,”他把视线从咖啡杯上移开,敲打键盘输入密码,“先熬过这一阵儿。”
Thomas看上去既觉得古怪又没有很惊讶:“当然,我只是提醒你别错过了她保外就医的时间。”
“嗯哼。”Bruce答道,眼睛紧盯着电脑,把不存在的Brandon的脸按进咖啡杯里,“谢了,我会写在备忘录上的。”

56.

Bruce直到腿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的坐姿有多别扭,而Brandon在他龇牙发出不耐烦的咂嘴声时刻意把脑袋转到了另一边。
这混蛋早就注意到这回事了,就是假装没看见。Bruce在心里确认肯定就是这样,然后缓慢地把几乎对折的腿伸直放下,直到脚接触到凉冰冰的地板。这让他发麻的小腿好受了不少,也让他的脸看上去不再像一张揉皱的铝箔——别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刚才皱眉呲牙的时候他脸被绷得发疼。
他就这么歇了一会儿,感觉不到疼痛后弯腰去拿咖啡桌上的手机。他顺便抬头看了眼还装模做样认真回复邮件的Brandon,闭着嘴回复了Thomas的短信后继续看电视。当然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Bruce拒绝再把自己卷成一个巨型肉桂卷,把两条腿叠在一起,上半身靠在折叠沙发的靠背上。这种沙发总让他觉得自己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它推平,然后自己就会跟着一起仰着倒下去,像一只失去平衡的肚皮有脱毛问题的猫。想到这儿Bruce有那么一点后悔:花了这么多钱,就买了个如此不结实时不时给他带来麻烦的玩意儿。
但电视剧还在继续,他很快就被还算好玩的剧情吸引了注意力,直到广告打断了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流氓男演员说冷笑话。屏幕上闪来闪去的饮料广告让他接收到了暗示并且该死地口渴起来。“我去拿瓶啤酒来,”于是他站起来,并且算是对坐在餐桌边的Brandon问话,“你喝吗?”
小王八蛋终于不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抬头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他脸上。“我想喝罐红牛,”Brandon盯着他,眼皮要眨不眨地动了一下,几乎连瞳孔也没盖住一半,睫毛倒是闪得很有存在感,“我记得冰箱里还有。”
Bruce认真地在脑子里研究了几秒钟这人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做出刚才那个动作的,发觉自己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并且还在被Brandon注视后耸肩给自己解围,答道:“我找找。”
Bruce没再看他的脸,撸了把头发朝着厨房走去。地板还是挺凉的,厨房的地板甚至更凉,Bruce站在冰箱前甚至想翘起自己的脚趾头活动几下(只活动脚趾那种),直到他打开冰箱开始寻找啤酒和红牛,进行让他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的活动。因为啤酒很好找,而那两罐红牛被塞在了两个外卖盒和一袋吐司后面,他翻了一阵儿才摸到冰凉的易拉罐,还用了不少力气才把它拽出来。
所以,Bruce夹着啤酒和冰箱重重地关上冰箱门,Sullivan到底为什么有那么长的眼睫毛?
他想的全都是不着边际的事情,Bruce泄气又愠怒地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显然Brandon看不懂为什么一罐红牛会在他桌子上制造出如此巨大的动静。“给你,”Bruce对自己粗暴放下易拉罐从而制造了噪音的行为毫无愧疚感,“不知道过期没有,小心点。”
“谢了,”Brandon这次盯着那罐冒着水珠的红牛货真价实地眨了眨眼睛,“是放得有点久了,但是应该没问题。”
Bruce有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错觉,但他脑子里还都是Brandon该死的眨动起来很整齐的睫毛,“嗯哼,”于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手指夹住啤酒瓶的瓶口往沙发边走去。
活像那种看了让人发毛的塑料娃娃,Bruce坐在沙发上的时候又想到一个刻薄而幼稚的比喻(尽管他自己否认“幼稚”这个形容词),并且刻意忽略了越来越响的从沙发背某个地方传来的吱嘎声,从Brandon新买的储物盒里摸出瓶起子给自己开啤酒。他弄乱了那个显然是按一定顺序整理过的盒子,直接把瓶起子丢回去,拿起玻璃瓶喝了一口。
是他妈的喜力的淡啤酒,他最讨厌的啤酒没有之一。Bruce有那么一瞬间想把嘴里的酒吐出来,但是他很快想起来严格来说现在这沙发算他的财产,吐脏了对他来说也不会有任何好处,还会被Brandon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看,好像他是什么三流喜剧里试图偷东西却因为又贪又蠢惹出乱子的笨贼。
他看着电视里继续播放的电视剧,比较着那个男演员和Brandon,试图弄清楚他们两个到底谁的睫毛更长,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Sullivan那种卷睫毛就像是娃娃眼睛上的化纤细丝,难不成他还每天早上都给自己烫一烫睫毛。
妈的。
睫毛的话题够他妈多了,Bruce终于意识到这一点,脑子里同时产生了对于喝喜力淡啤酒和数眼睫毛这两件事的抵触,驱使他把啤酒瓶放在咖啡桌上,然后四处寻找遥控器想要换台。
遥控器被他坐在了屁股下面,他不得不抬起半边身子去摸,并且尽量装聋假装没听见越来越响的吱嘎声。他总觉得这沙发哪儿有点不对劲,但是他并不能明确找点那个地方——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装聋或者装瞎,少自找烦恼。
他换了台,开始看关于南美洲生态的纪录片。无聊死了,二十秒之后他做出这样的判断,但拒绝拿起啤酒消遣自己或者把台换回去,而是向后倒靠在沙发背上。
“怎么换台——”
震得他脑袋发懵的响声直接消音了Brandon的后半句话,而失重感带来的天旋地转让他差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操他妈的,Bruce满脑子只有这一句话,并且不断循环着播放,直到轻微的疼痛把他从满眼金星的状态里拔出来。
他是躺着的,腿弯卡在沙发坐垫的边缘上,其余部分完全平放在沙发和突然倒下的沙发背上。这个姿势拉扯得他腰很疼,还让他很难做出扭头的动作。
“老天,”Brandon的声音又从他右后方传来,并且越靠越近,“你还好?”
一只手托住他的肩膀试图把他扶起来,而Bruce也有了把手肘撑起来的空间,让他得到了起身的机会。不过一直到他坐直身子Brandon的手也没离开,而是保持扶着他的姿势支撑他的后背。“谢了。”Bruce回头看Brandon,把那句“不太好”吞回去,然后看着Brandon单手把沙发背扶起来。“我来。”他注意到Brandon并不知道要怎么固定沙发背,于是转过身帮着一起解决问题。跪在沙发上埋头去寻找固定用的挂钩让Bruce又变成了另一种形状的肉桂卷,而他不希望被Brandon看出来自己的后背和屁股都很疼。
“操。”他抬头的时候依旧觉得晕,但Brandon翘起来的睫毛他看得很清楚,“弄好了。”
Brandon看了眼固定的挂钩,又看看他,挑起了眉毛。
“谁知道怎么回事,”Bruce低头撇嘴,那芭比娃娃似的卷睫毛让他更不自在了,“可能它们松了我没注意。”
Brandon笑了,那种想憋着又憋不住的带着气音的笑让Bruce很确定这是笑话他的意思。
“我没注意,”而他好像被眼睫毛烦恼得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了,“就这么回事儿。”
“你确定没问题?”Brandon不再发出笑声,但嘴角还是上扬的。
“没什么,”Bruce调整姿势,弯腰捡起遥控器,干巴巴地答道,“你不是还要回邮件。”
“加班结束了。”Brandon看着他说。
Bruce不经意抬起头才注意到Brandon还在看着他,并且看上去像是从刚才一直都这么看着他。
“哦。”他又答道,声音干巴得像被一块完全晾干的海绵。
Bruce竭尽全力不去看Brandon娘们兮兮的绿色圆眼睛,可那对儿该死的睫毛还在小幅度眨动,眼皮只盖住眼睛四分之一的那种……像被慢放了的扇动着的蜂鸟翅膀。
妈的,Bruce绝望地意识到自己今天晚上大概要彻底掉进关于眼睫毛的无解题目里,反复把所有他看到的东西和Brandon的睫毛做对比,直到Sullivan停止眨那双该死的绿眼睛才算完。
“我去洗澡。”他只好这么说,决定用热水驱散索然无味的记录片和关于眼睫毛的狗屁事,尽管他屁股还是有点疼。
“真的没问题?”Brandon还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动,“你看着不太好。”
“有点疼而已,”Bruce拒绝回头,强迫发麻的那瓣屁股动起来,“忙你的。”
今天的水格外热,Bruce在喷头下站了没几分钟就开始出汗。他的屁股也没那么疼了,脑子也随着水声安静下来,让他舒服了不少。洗干净,刷牙,然后去睡觉。他沾着满手泡沫揉搓自己头发的时候给自己做计划,并且因为嘴里的啤酒味儿习惯性地拧起眉毛。他该买瓶漱口水,想到这个Bruce又在自己的待办事项上加了一件:明天去买漱口水。
Bruce快乐地享受了一会儿源源不断淋在身上的热水,仔细用浴球擦过每一个平时他根本注意不到的角落,甚至让那些地方发红发痒。热水澡永远是明智的选择,他反复擦着手臂内侧想,明天还要跑一趟OCME。
“Bruce?”
门外的声音打断了他大脑内部安排时间表的活动,而他立刻想到了一个被骚扰的理由,那就是他洗了太长时间。
“我马上出去。”于是他答道,尽量让自己听着不像是自顾自嘟囔。
不过他还是刷完牙才走出去的,还换上了睡衣。总之他想一个人多待一会儿,省得出去之后看见Brandon那张脸又开始联想塑料芭比娃娃。
果然等他出去之后立刻看见了站在门边的Brandon,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让他立刻想到地铁站里那种忠实的导盲犬。什么他妈的奇怪比喻,他逼着自己不去比较拉布拉多和Brandon谁的睫毛更长,往前走了一步给Brandon让出位置。“有点湿,”他说,眼睛看着走廊边的嵌入式衣橱,“小心点。”
“别担心。”Brandon听着还是一点都不着急,“我不会莫名其妙摔在地上的。”
百分之一万的可能性这是在笑话他,Bruce听出来了。
“嗯哼,”他的脑子在获得他的许可之前操纵他的舌头还击,“你的睫毛肯定能帮你挡不少水汽。”
操。
“嗯哼?”
没人能把自己说过的话收回来,无论那是多么蠢的一句话。
“没什么。”Bruce回头看他一眼,又飞快把头扭回来,继续往客厅走。
“你说我的睫毛?”可Brandon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继续用那烦人的软趴趴腔调问话,像是非得确认他说了什么不可。
Bruce把头又扭回去看Brandon,沉默了一会儿。“对,”然后不知道他的脑子有没有得到许可,总之他的嘴这么说道,“你的睫毛。”
Brandon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的睫毛怎么了。”
这够欠揍的,Bruce注意到那刀片似的薄嘴唇弯起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想上手扯一把Brandon的脸,直到这人泪汪汪地哭出来。
“挺长的,还挺卷,”Bruce感觉到自己的嘴巴在一张一合,而他的脑子像一块奶冻在脑袋里毫无意义地随着电视里飘出来的广告节奏晃悠着,“娘们儿唧唧的。”
Brandon的眼睛瞪圆了,虽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恢复了正常的表情,“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听上去诚恳得过头,“不过它们本来就是这样。”
“嗯。”Bruce哼哼,“天生的。”
肯定是实话,他从来没在Brandon的浴室里见过睫毛夹这种东西。真的有那种玩意儿的话他早就收拾东西搬出去了,他他妈的才不要和变态住在一起。
肯定是实话——瞧瞧*——看他小白脸儿一样的无辜表情和和善微笑。
是的。和善微笑,Brandon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又对他笑了。
Bruce觉得自己挨了一拳,不重但是让他一边脸热得不行。“抱歉,”他抬头看一眼Brandon,撸一把半干的头发,又低头盯着地板上潮湿的脚印说道,“没别的意思。”
Brandon的嘴咧得更大了:“当然。”
这他妈到底有什么好笑的,Bruce琢磨着新的难题点了点头,下定决心往客厅走,把每一个让他回头看Brandon的念头都扔进淡啤酒里淹死。
当他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浴室里传来了水声,Bruce终于觉得自己的肩膀不那么紧绷了。电视剧早就结束了,他关掉播报新闻的电视,无比嫌恶地扫了眼咖啡桌上的酒瓶,把它推到一边拿起手机。
但愿水还够热,他看着手机上的未读通知想,少留点儿把柄给Brandon当嘲笑他的素材没什么不好的。

Bruce犹豫着要不要扔了那瓶啤酒的时候注意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来自沾满水的赤脚。
他回头去看Brandon,脑子里闪过一些Brandon没有按时睡觉的理由,并且很快认定其中一个:这人又闲不住下半身了。
这没什么,反正他也闲不住。
他回过头继续拿着手机看新闻,假装没察觉对方的心思,直到Brandon停在他身后,热气熏着他的脖子。“你把什么忘在这儿了。”他编了个很像劣质色情片开头的情节,还有点期待Brandon会有什么反应。
“没有,”Brandon直接跳过了这蹩脚的剧情,“你在忙?”
直奔主题就直奔主题,Bruce放下手机,把盘着的腿也松开垂下去,站起来转身面对Brandon。
“我没事。”他回答,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眉毛挑起来。
Brandon惊讶了一下,然后也挑起眉毛看着他。
“去卧室吧。”Bruce把手收回来,无意间拍了下Brandon的小臂。
“客厅也行。”Brandon得到了入场门票,把被摸过的手搭在Bruce腰上,“你想试试沙发吗?”
他尽量忽略话里肯定还有的笑话他的意思,也懒得像个第一次被酒吧里的烂人揩油的小宝贝儿一样甩开Brandon的手,顺着Brandon用力的方向往前蹭了蹭。“随你,”他说,故意让自己听上去心不在焉,同时习惯性地舔嘴唇,“我不保证滚到一半会不会滚下去。”
“给你保证你不会是摔在下面那个。”Brandon露出欠人扇耳光的微笑。
他们有没有在新沙发上上过床?反正Bruce没什么印象。有的话那就把这次的顺序往后推一位,反正不重要。Brandon只裹着一条浴巾,而那根垂在Brandon两腿间的老二因为他们边接吻边在沙发上来回蠕动(不是滚动,地方实在是不够大)从浴巾里露出来的时候Bruce已经完全没了别的顾虑。他只担心这根东西会噎死他,因为马上他就要跪在沙发边把它含在嘴里吸。Brandon一向爱干净,他甚至都没怀疑那层包皮里面是否会有脏东西,直接用手指翻开它然后低头含住龟头做起吞咽的动作。当然不可能立刻就吸出来点儿什么,但是Bruce确实用上了这种级别的劲头,连带着把对睫毛怪的某些怨气一起发泄出来。他甚至伸手去掰Brandon的大腿,把脑袋完全埋进狭小又布满阴毛的空间里,用嘴唇裹住阴茎根部,下巴一下一下撞击着两颗蛋和会阴。开始勃起的老二字面意思地捅进了他的喉咙,操着他的食道,并且随着他不停模仿吞东西的动作还有插得更深的意思。
天杀的Alpha,就算有信息素的作用Bruce还是感受到了疼痛。这种事情没下三滥成人小说里写得那么快乐,贱货才会对吸Alpha鸡巴这种事情满怀感恩之心,他他妈的既没有万用灵药一样的信息素反应,也不信什么崇拜生殖器的邪教。所以这事儿没那么舒服,只有感受到Brandon大腿发颤他才好受了些,并且受到了鼓励更卖力地用喉咙夹Brandon的龟头。
Brandon在呻吟,抓着他头发的手越发用力。Bruce发酸的下颌让他听着软绵绵的哼哼就像放松整张脸咬下去,不过他的理智提醒他那绝对不是什么好选择。于是Bruce把那根噎人的鸡巴吐出来,左手握着它摇晃两下,呼吸顺畅之后又重新含住被口水浸得亮晶晶的龟头,舌尖抵着马眼反复舔弄。他的膝盖已经被地板硌疼了,可Brandon有气无力的哼哼声让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带动着他整个身子都变得不那么沉。
Brandon开始推他了,他明白这是要求暂停的意思。Bruce一点也不想吞Brandon的精液或者更糟糕的东西,配合地吐出完全充血的老二,看了眼靠着沙发仰头呼吸的Brandon,转身摸出储物箱里的避孕套,然后站起来伸手撑着Brandon的肩膀弯腰松开沙发两侧的固定挂钩。
“自己戴。”他在Brandon的喘息声里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Brandon泛起淡红色的脸,把避孕套丢到Brandon肚子上。
Brandon颤了颤睫毛,拿起那个小玩意儿端详了一会儿,抬头看他。
这人还真是不长记性,Bruce想。
他给了Brandon一分钟戴好套子,等Brandon一抬头就两只手一起按住那还在起伏的胸膛,用足够大的力气把Brandon向后推。
沙发又发出了闷响,不过这一次在Bruce听来没那么叫人难受——Brandon怎么想就不一定了,这家伙已经耷拉着腿躺在沙发上不动弹了。
天生的睫毛怪,Bruce露出阴谋得逞的笑容,感觉如何。
他享受了一会儿当胜利者的感觉才坐下,故意慢吞吞地爬到Brandon身上。他想过要不要在说点什么笑话Brandon,但看上去连眨眼睛力气都没有的Brandon在他靠过去的时候立刻抓住了他的腰把他按在沙发上,接着立刻抬起来他的左腿。
“操你妈的。”
Brandon嘟囔着扯下他的睡裤,由上往下地看他,眨了眨眼睛。
“不好意思?”
Bruce沙哑地笑起来,敞开着两条腿,像一条嘶嘶吐信子的蛇一样挑衅道,得到的回应是被Brandon扶着插进他湿漉漉屁眼的鸡巴。
“操你妈的。”
Brandon的视线黏在他脸上,小声又清晰地说道。
“嗯哼。”Bruce还是在笑,眼睛在Brandon身上滑来滑去,并且觉得自己听着像一壶盖着盖子的滚水。
Brandon大概真的不嗑药,阴茎在他体内抽插起来的时候这个莫名其妙的念头钻进他脑子,没什么合理原因……就是单纯不像个毒虫,Bruce抬眼看着Brandon张嘴喘气的样子认定这个,你看没什么稀奇的做爱都能让他激动成这样。毒虫不嗑药的时候操逼看上去都像在操一块烂了的生牛肉。
一阵下沉感拽着Bruce躺得更低,他不得不终止琢磨乱七八糟的想法去考虑一个令人绝望的可能性:他们两个把沙发压坏了。然而Brandon连这样的机会都没给他,等他一把头扭过来就扳住他还隐隐作痛的下颌和他接吻,还试图把他的腿抬得更高。
真他妈的疼死了。他掐了一把Brandon的屁股报复虐待他的腿的行为。
终于他们安静地、专心地操了一会儿,一直到Brandon拍他的屁股示意他爬起来换个趴着的姿势。
“在想什么?”趁着他爬起来的功夫Brandon问,声音明显地哑了。
凡事都说实话就是蠢得无药可救,他从中学起就不这么干了,何况他刚才在想的事情确实很他妈的不知所谓。
“你最近要用车吗?”他飞快想了个不可疑的话题搪塞,“过几天我要出城一趟。”
Brandon迟疑了一下,在他说完后让他又自顾自撅了会儿屁股才搂住他的肚子把老二塞回去。
“可能要用,”Brandon俯身靠得离他更近,把他后背蹭得热乎乎的,“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Bruce猜自己最好除了这个什么都别说。
“嗯。”
可他妈的还是晚了,Brandon得到答复后箍紧他的肚子,简短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答复后一口咬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用力拿胯撞他的屁股。
肯定是睫毛怪的操蛋报复,Bruce忍住要被顶出来的叫声,感受着阴囊来回拍打屁股搞出来的痒,无法自我控制地扭动起腰,又想逃开不停撞自己宫颈口的龟头又把屁股贴得离Brandon的阴囊更近。


*

这里就是Voila这个词

57.

“希望你最近确实过得不错,至少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不少事情都在好起来……能把笔给我吗,Bruce?”
Bruce后脑勺挨了一下似的回过神,一低头就看见自己手里的蓝色钢笔。“哦,”他吸鼻子,抬头把它放回到桌子上,“抱歉。”
“没关系。”医生拿起笔,在Bruce签过名的文件上也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用一枚曲别针别好它们再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你知道吗,Jensen医生在昨天开会的时候还和我聊起你。”
这个名字罕见地没让他觉得胃不舒服,不过他同样也没什么突然爆发出来的好奇心。“哎。”他点头,双手握在一起放在大腿上,并不真的想知道这两个看着深不可测的精神控制专家聊了什么。“她说有点想你,等着和你见面继续治疗。”然而这个负责给他面谈评估的精神科医生健谈得很,一边敲着键盘一边喋喋不休:“你们下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六月。”
“哎。”Bruce只能有问必答,眼睛盯着侧对着他的电脑屏幕,“是这么约好的。”
“听上去好极了。”医生伸手扶了扶自己的深蓝色塑料框眼镜,关掉了Bruce一直试图斜眼偷窥的软件界面,微笑着看向他:“记得到时候替我向她问好。”
Bruce彻底没机会了,只能收回视线对着医生点点头,等着他放自己走人。
“我相信你没什么需要担心的,”医生站起来并且对他伸出手,“结果两周以内就会出来,现在好好享受你的双休日吧。”
“好,”他也站起来,和这个有双下巴的和善小胖子握手,“你也是,周末愉快。”
他走出去的时候才发现还有半个小时才到预定的结束时间,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不过正好,他还没吃午餐,有这么多时间的话他就不用打包麦当劳在车上吃东西了。Bruce把车开到附近的购物中心停下,在昔客堡和一家不知名的三明治餐厅之间犹豫了一下,在看到后者门口摆着的午餐折扣招牌后选了那家看上去故意装修得很破烂的小店。
这家店也有奶昔,看着卖相还不错,Bruce随便浏览了一下菜单,点了看上去不会大到一口噎死他的火鸡肉三明治套餐,在服务生记下来他的选择后终于得到一点玩手机的空闲时间。他基本上一上午都没看手机,早上到了面谈的地方后就开始填表排队,连厕所也没去几次。总算搞完了,Bruce看着窗外的人行道不自觉地呼出一口气,拧起来的眉毛逐渐放松,并且因为窗外经过一个穿着麻袋似的红色衣服的人挑起眉毛。
赌二十块钱那是个不成气候的毒贩子,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搞些花里胡哨包装的大麻烟或者LSD在地铁站或者人多的路边卖。很容易被负责管麻醉品的条子们盯上,但被放出来之后还会再被抓到的地方继续卖。“这种人总说自己没得选,”一个在麻醉品小队待过的人这么和Bruce说过,“但是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吧。”
好像是上完厕所洗手的时候聊的,Bruce把头扭回来看自己的手机,那个同事是个Beta,和Thomas一样有头顶脱发的苦恼,名字普通得让人记不住。
他打开邮箱看了一眼,确定还没人回复他的邮件后,接着去看电话和短信。William发了一条问他情况如何的,不过像是记错了时间,在他的面谈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发了过来。“还不错。”他飞快打下这句话发送,然后去看有没有骚扰电话以外的未接来电。Brandon没给他任何消息,那就意味着他不需要提前或者推迟到DMV的时间。
让他坐在这儿把饭好好吃完。Bruce关掉这些只会给他不停找事的应用,打开推特翻看趋势榜单上的话题,顺便往后一靠给上菜的服务生腾地方。那杯香草奶昔味道不错,Bruce喝了一口就能认定绝对比昔客堡的性价比更高。薯条也够脆,Bruce一手拿着手机看知名Omega男明星的八卦,一手把番茄酱挤在薯条上。他吃的时候差点用薯条蘸着番茄酱在胡子上画一圈,意识到这有多可笑之后Bruce嘟嘟囔囔地骂起来,放下手机抖开一张餐巾纸擦干净自己的胡子,低头专心对付自己的三明治。
火鸡肉是凉的,但看在蛋黄酱足够浓的份儿上他可以假装没发现它是凉的。Bruce大口嚼起来,和格外厚的生菜叶子搏斗。这些需要格外长时间才能嚼碎的食物让他腮帮子发酸,逼着他转移注意力去看别的。
Bruce喝了一大口奶昔把火鸡肉咽下去,又拿起手机刷新推特,然而这次逛了没五分钟Brandon的短信就弹了出来。“事情快办好了,不过你按说好的时间到就行。”他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不明白既然不打算让他提前到干嘛特意发短信过来说这个。
他还是提前十分钟到了DMV,并且还打包了那份没吃完从薯条。他停好车后发短信告诉了Brandon自己的位置,然后打开外卖盒继续吃自己的薯条。广播没什么好听的,于是他自然而然看向车外。这边看上去太阳很大,Bruce并没有来过这个DMV,而他也不想离开车子去体验外面的实际温度。DMV外面拍了很长的队,Bruce看着这群被太阳暴晒的可怜虫,一根接一根的吃着薯条,偶尔低头看表,直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朝着他走来。
嗯哼,Brandon在前面,隔了至少三米的后面跟着Sissy Sullivan。
Bruce伸手打开车门锁,把最后两根薯条塞进嘴里,放下那个餐盒等着他们两个上来。但事情没他想得那么顺利,Brandon在离他差不多十米的距离附近突然停下,并且不再往驾驶室里看而是转过头去,而很快Sissy也跟了上来,站在Brandon面前停住,仰头看着Brandon,用即便Bruce听不见也能感觉到耳朵疼痛的音量说话——是吵架,实际上。
虽然他多少能感觉到Brandon某种程度上把自己的妹妹当个累赘(的确算,看看她干的那些事情和住院次数),不过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他们吵架。就在停车场,任何人都可能听见看见的环境里。Brandon很快也被调动起来了,像一块被高温炉子点着的煎鱼排,Bruce很肯定自己看见了他因为牙咬用力而鼓起的下颌肌肉。
真他妈精彩,短暂的惊讶过后他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一边看着他们两个脖子和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边握着方向盘不自觉地舔嘴唇。但是到底怎么搞的,他慢慢靠向椅背,目不转睛地盯着还站在空车位上吵架(还试图互相推搡)的两个人,逐渐把幸灾乐祸的笑收起来。刚才Brandon发来的短信看着还很正常,谁他妈能猜出来这半个小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终于,更年轻的Sullivan先一步结束拉锯战,说了句话后笔直朝着Bruce的车走来,而很快Brandon也跟了上来,并且在Sissy开副驾驶的门的时候把她挤到了一边。
“你去坐后面。”这回Bruce听清了他们交谈的所有内容。
“为什么你不去,”Sissy的语气里充满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尖酸,嗓子也有点哑,“没人说过副驾驶是留给Alpha的!”
“这他妈和Alpha没关系。”Brandon直接伸手把她拽了过去,“看在上帝的份儿上,Sissy,你要哭就坐到后面去哭。”
这平时蔫唧唧的小娘炮今天火气也格外大,Bruce不得不说,这也是他第一次见Brandon对别人动粗。
Sissy没留给他思考时间,在Brandon说完后无缝衔接地叫喊起来:“怎么了,你是觉得我会抢过方向盘把车从布鲁克林大桥上开进海里?”
Brandon倒是愣了一下,不过也没给Bruce太多琢磨的时间,挑衅一样歪着脑袋点头答道:“对,没错。”
“去你妈的。”
Sissy死盯着Brandon,松开了车门把手,迈开步子往后面走,恶狠狠地撞了Brandon一下。
Brandon站在那儿半张着嘴垂着脑袋不知道看什么看了一会儿,直到电台播完了他们吵架时一直在放的摇滚乐插入广告时才拉开门坐进来。
Bruce顺势低下来头,缓解因为一直仰头看车外面造成的脖子酸疼,抬手换了个电台,再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送到嘴边含住。
“借我一支?”Brandon转过头看他,声音恢复了正常状态,除了听上去带点诡异的疲倦。
“行。”Bruce点头,听着播报的新闻点烟,然后把打火机放回到烟盒上。
Brandon利索地拿起仪表盘上方的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支烟含在嘴唇之间,熟练地用手护着火苗点燃它,好像这包红色万宝路和附带的塑料打火机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谢了。”吐出一口烟雾后他把东西原样放回Bruce刚才摆放它们的地方。
Bruce哼了一声,不再时有时无地通过后视镜观察倚着车门一直看着外面的石像一样的Sissy,拧钥匙打火,系好安全带,换挡驶离狭小的停车场。
叮叮的警报声在Bruce开进马路后响起来,Bruce很熟悉这个声音,不需要抬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全带。”Bruce提醒Brandon。
“抱歉。”听上去累得想咳嗽的Brandon叼着烟伸手去拽安全带,然后把它扣在卡扣里。
不少人坐他的车都会忘了安全带的事情。决定什么都不说的Bruce打着方向盘变道,脑子里蹦出个想法帮他总结:“不少人”里面并不包括Brandon Sullivan。
把嘴闭紧了,他想,顺便放下车窗让车里味道不那么呛,现在车上大概有两个需要被放进摇篮听摇篮曲才能熄火的炸弹。
然而这种安静只持续了大概十分钟不到,破坏它的人是Sissy Sullivan。 新闻电台也开始插广告的时候Bruce又开始换台,他会在每个电台停顿两秒,确认播的是广告或者他讨厌的内容后继续换。这让车里得到了一种恐怖的安静——不是完全没有声音,但就是恐怖片一样的不正常的寂静——而Bruce在做这件事的时候竟然对此毫无察觉。所以产生的后果他也得担着,比如Sissy在一卡一卡的风格各异的广告音乐里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吸鼻涕的声音。她其实连着吸了好几次鼻子,但只有第一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很快她就打开自己的手提包,翻找起东西,还制造出盖过广播的噪音。
Bruce把烟灭在一次性纸杯里,在等红灯的间隙注意到她从一个淡蓝色的小抽纸盒里拽出一张湿纸巾,然后开始粗暴地擤鼻涕,力气大到让他怀疑等拿下那张纸后Sissy Sullivan会变成胡萝卜鼻子的雪人。
“Bruce,”而她在Bruce踩油门的时候突然开口,“能让我在前面那个咖啡店那儿下车吗?”
他张开嘴,但被Brandon抢先:“把她送回公寓。”
“用不着你管。”Sissy倒是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立刻转头看着Brandon的后脑勺说道。
“是你把自己喝到进医院不用我管,还是你割自己手腕不用我管。”Brandon的引信听上去在嘶嘶燃烧着。“你什么时候管好过你自己,嗯?”
“我他妈只是想喝杯咖啡,”Sissy抓着副驾驶座椅俯身靠得离他们更近,“别和我那么说话,Brandon,你什么都不知道!”
Brandon把烟按灭在那个空餐盒里,而被突如其来靠近的声音吓得差点没踩住刹车的Bruce意识到自己早点吃完那盒薯条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没错,”Brandon很明显地忍住一声轻咳,而Bruce借着余光注意到他并没有把脑袋扭过去和Sissy面对面,“除了你没事喜欢和烂人在一起折腾自己,我确实不知道你还是个同性恋。”
操,这他妈又是什么崭新的情节。
Bruce逼自己不要挑眉,盯着前面的车和路,不知道Sissy究竟说的是哪个咖啡馆……不过没关系,反正离她的公寓也不远了,他可以随时停下。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Brandon?”Sissy终于沙哑地尖叫起来,Bruce甚至能听清她因为鼻塞而不顺畅的呼吸声。“我他妈想和谁上床那是我自己的事情,”她重重捶了一下副驾驶的头枕,把音调提得更高,“行行好,我早就不赖在你那个金贵的鸟笼子里了!”
Bruce向右转,偏头观察路况的时候很难不注意到Brandon因为剧烈阵动而皱眉闭上眼睛的表情。他只能把车开慢点儿,以放Sissy因为刹车直接冲到前面来搞出更糟糕的事情。但这份好意不能让他们停下来,Brandon恢复过来后依旧死死盯着挡风玻璃,嗓子里发出咕噜似的低沉声音:“然后呢?这个女人把你甩了之后你是不是又要在自己手腕上割十道口子,或者喝酒喝到把胃吐出来——你以为是谁在给你擦屁股?”
“我就是想喝杯咖啡!”Sissy再一次哭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还要尖锐。
“是我!”Brandon声音也拔高了,意味着他们正式开始牛头不对马嘴的争吵,或者说自顾自地进行大嗓门的抱怨。Bruce很熟悉这个,并且开始觉得不舒服。“是我把你送到医院去,是我花钱给你治你喝酒喝出来的操他妈的胃出血。”Brandon坐直了身子,手肘撑着车窗挥动起手,侧过头隔着头枕用几乎是在骂人的语气质问:“还有你的Mark——你真的以为这控制狂良心发现了才滚蛋的?没有他替你处理你他妈现在恐怕没机会做个蕾丝边,倒是还哭着喊着往手腕上划口子,知道吗,Sissy?”
“老天。”然后Brandon放下手把头扭到一边说道,发出嘶嘶响的气音,好像不在乎别人能不能听到。
Bruce像真的在拍电影一样刹车,当他注意到Brandon正指着自己,以及听明白那个所谓的“他”是谁的时候。
别这样,他也别过头看向窗外,扯我进来你他妈就太过了。
这让Sissy愣住了,以至于她不规律的呼吸声都变小了,这倒是让Bruce收到的折磨少了点。
电台又在播广告了,是关于本地超市打折的,过分欢乐的音乐让油炸食品气味混杂着烟味儿的、突然变得死气沉沉的车厢滑充满滑稽的快乐,好像他们下一秒就打算握手言和然后去超市囤买一打送一打的橙味汽水一样。
“Bruce?”
还是Sissy打破了这种古怪得要死的氛围,而Bruce不知道她是真的想问自己什么还是在自言自语。绿灯亮了,Bruce继续向着Sissy的公寓楼开,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忽略了Sissy梦话似的问句,并且趁着直行的空当把广播换回了播音乐的频道。
他看到了那个公寓的标识,把车听在大门前的临时车位上,而且一抬头就不费力地发现不远处的一家星巴克。“好了,”他尽量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虽然还是因为Brandon的出卖喉咙卡了东西一样不自在,“前面有家星巴克,我开过去?”
Sissy又不说话了,捏着纸团看看前面的星巴克又看看Bruce,摇了摇头。“没事,我走过去就行。”她吸着鼻子说,声音变得柔软而沙哑,眼眶还是红得夸张,“谢谢你。”
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这句“谢谢”听着着实不像只是在谢谢他带她回家。
“嗯哼。”于是他哼哼起来,点了点头。
Sissy也向他点头,擦了擦鼻子下的透明鼻涕,拉开车门把手:“回头见,Bruce。”
“谢谢你。”推开车门后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知道他在往哪儿看一样对着左边的后视镜笑了一下(尽管不太好看),然后钻了出去,用算得上轻柔的动作关好车门,快步走向路口。
Bruce的肺自作主张地小小呼出一口气,带动着他胸口往上的肌肉缓慢松弛。
“你呢。”他等肺把二氧化碳都放空后正常呼吸起来,扭头看旁边的Brandon,“公寓还是公司?”
Brandon做梦被叫醒一样眨了眨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他。“回家吧。”然后他这么对Bruce说道,声音听着完全正常了。
Bruce哼了一声,发动车子往公寓门前的路开。Brandon在全神贯注并入车流的时候伸手换了电台,按了按钮几下后停在播乡村乐的频道。Bruce还挺喜欢刚才那首歌的,不过眼下他对Brandon这种行为没意见——或者说他相信没必要因为电台播什么歌把事情搞得更难看。
再说摇滚乐让人安宁不下来,而Brandon看着真的累了。Bruce猜要是再安静点Brandon会直接睡着,不过他不知道Brandon是不是刻意保持不那么低的分贝来打起精神。那乡村乐就乡村乐吧,Bruce让不合他胃口的木吉他声左耳进右耳出,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放慢车速进入繁华地段。
他的喉咙也好了,看来乡村乐有缓解起因不明的水肿的作用。怪得很,Bruce还有点想跟着打拍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旋律太洗脑。当他的右手食指真的蠢蠢欲动地轻敲方向盘时Brandon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跳过了询问这个步骤拉开斗橱翻找起来,还顺利摸到了Bruce之前扔在里面的薄荷口香糖。
“你要喝水吗?”Bruce开进他熟悉的路,不打算计较Brandon的不客气,“你座位下面有两瓶。”
不过他可不保证它们放了这么久还没变味儿,Bruce这么想,逐渐放弃了打拍子的想法。
“谢谢。”Brandon嚼着口香糖弯腰去拿他说的瓶装水。很可能是感冒,Bruce瞥了眼喝水的Brandon,希望自己不要被传染,然后脑子里又蹦出“小可怜”这个词——好吧,Brandon和“小”没什么关系,哪里都是……那就可怜蛋。
“你要吗?”Brandon说话了,手里拿着另一瓶没被打开的水往Bruce身边凑了凑。
“不用。”Bruce拒绝喝卷毛塞在他车里不知道多少个月的水,“放回去吧。”
Brandon嗯了一声,又弯腰把水瓶塞回去,像科学课上最听话的的优等生。
“有那么好玩吗?”然后优等生开始问些尖锐的问题,让Bruce摸不着头脑那种。
“嗯哼?”他隐约觉得不大对劲,但还是搭话了,在他往公寓所在的那条路行驶的时候。“我刚上车的时候,”优等生Brandon慢吞吞地补充自己的问题,“你笑得挺开心的。”
啊哦。
“你看错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吐出谎话,“我当时在听广播。”
Brandon笑起来,转过头看他:“真的?”
鬼知道Sullivan是不是在挑眉,他得专心开车,妈的。“大概吧,”他觉得自己的口水在拼命分泌,以至于话都说不清了,“我也记不清了。”
“嗯哼。”Brandon听上去还在笑,虽然情绪并不高涨。
轮到Bruce尴尬了。他可以说点什么,但是他对于该用哪句话开头没主意。“你还好吗”或者“这没什么”听上去都挺欠揍的,但是他也不觉得挑起一个话头嘲讽Sissy是什么好选择:这是他们兄妹俩的事情,他没必要像个舌头太长的婊子一样说任何话。
“抱歉。”最后他在那堆台词里面挑挑拣拣,选出一条最正常的:“我可能没意识到。”
“没什么。”Brandon嚼着口香糖应道,声音潮湿又黏糊糊,“确实很可笑。”
Bruce哑口无言,慢慢把车停在公寓的临时停车场,在Brandon探究的目光里熄火。“我去超市买点擦车的东西,后备箱里的那些用完了。回来再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他决定跳过刚才的话题,边解开安全带边说,然后看向也解开安全带的Brandon问:“你需要什么吗?“
“一起吧。”Brandon松手让安全带缩回去,看他一眼,“我去买止咳药。”
Bruce感觉自己没什么拒绝的必要,两个人还能多带点东西回来。然而Brandon比他想得还要安静,他走在本来人就不多的过道里时有种身后跟着的是个机器人的错觉。Bruce把他需要的清洁剂和刷子放进购物车,带着Brandon钻进卖非处方药的货架之间,站在一个比较宽敞的地方停下。“你习惯用哪一种,药水还是什么。”他说,示意Brandon自己挑,同时打消了多买点东西的念头:他现在只想快点离开坟地一样静悄悄的超市,这样说不定还能让Brandon正常点。
他该去喝一杯,反正他请了一天假,什么都不需要担心。Bruce看了眼在货架前转来转去的Brandon,掏出自己的手机看看时间——已经进入酒吧营业的时间了。
这人也该喝一杯。他注意到Brandon朝他走过来,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你要是没有其他要买的可以结账了。”Brandon把手里的药水放进手推车,这么说道。
“好,”他也看看那两瓶药水,直起身子,对扬着嘴角却垮着眉毛的Brandon应道,“一起喝一杯?”

Brandon喝得比平时快多了,这肯定不是他的错觉。
他们坐下没一会儿Brandon就去厕所了,而这时候他收到了一条短信。“我到家了。咖啡很好喝。谢谢:)”那条短信的内容就这么多,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并且在Bruce马上就要猜到它来自谁的时候手机就又震了一下,提醒他新短信来了。
“我是说真的……谢谢你。”
“这是Sissy的号码:)”
“我得去和乐队排练了:)如果他问起来请帮忙告诉他不要给我打电话。”
这条后面跟着一个表达鄙夷的emoji表情,至少Bruce这么觉得。好极了,他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眼睛向上翻看着倒立蘑菇似的吊灯吐出一口气,现在全宇宙的人都知道他的手机号了。
这王八蛋应该给自己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的妹妹会得到这个号码,Bruce挑眉看着走过来坐下的Brandon这么想,然而对方不仅一直轻咳,还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拇指动着像在试图拨通一个号码。“如果你要给你妹妹打电话,”他只好把手机翻过来解锁屏幕打算给Brandon看他收到的消息,“她去和乐队排练了,接不了电话。”
Brandon听到这话后没有去看他的手机,而是抬头看向Bruce的脸,还眨了眨眼睛——又开始了,睫毛怪。
“哦,”然后睫毛怪放下手机拿起桌子上的酒,垂着眼睛看酒里的橄榄,“看来她现在有新的折磨对象了。”
百分百不是什么好话,Bruce盯着这个装无辜的酒鬼看了一会儿,发现对方不打算再说点儿什么后也认命地拿起杯子喝酒。Brandon好像又生气了,鬼晓得是因为什么。Bruce现在更担心他说的变成真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他就算帮Sissy Sullivan了个忙,也别让她觉得自己就是她的朋友了。
就连Brandon都不会随便找他干这干那,希望他的妹妹也能有这个自觉。
他们在两个人一起不知道怎么搞出来、但就是搞出来了的沉默里一言不发地喝酒,Bruce的威士忌加了冰块,喝到最后味道淡得让他想骂人。但是这跟一场打赌似的,谁先说话谁就输,Bruce被动地接受了这个没头没尾的想法,只是叫住了服务生让她给自己再来一杯。不对对面的混蛋说话就不算输,他摸摸补充游戏规则,不过没想到Brandon也跟着他一起点了另一杯酒。“我也来一杯,”睫毛怪看着服务生说道,“和他一样的。”
所以你现在打算放弃马天尼了,Bruce挑眉看一眼Brandon。没想到睫毛怪也正直勾勾盯着他,吓了他一跳。
“怎么了,”他想也没想地说道,因为轻度的惊吓忘记了正在进行的狗屁较劲,“我脸上有东西?”
Brandon整个人明显被暂停了一秒,怔住似的,然后捏着那串橄榄应道:“威士忌好喝吗?”
神经病的问题,Bruce不自在地推开那只空杯子,“就那样,Johnnie Walker,便宜的那种,”他回答Brandon的问题,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小舞台。今天没人演出,Bruce模糊地对一个在这儿表演过的粉帽子女人有印象,不过那次他睡着了,并没有听完她唱的歌,所以就到底好不好听他也不知道。“今天没人唱歌,”他想着这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把话说了出来,“有点可惜。”
“可能还没到演出开始的时间,”Brandon听他说完后抬头看了眼窗外,“你想听歌?”
“随便说说。”Bruce耸肩,伸手拿过服务生托盘里的酒。
Brandon看他一眼,也接过酒,低声对服务生道谢,然后又对他说道:“他们好像有点歌的服务。比如开生日派对,就可以请人在那儿唱生日歌。”
“嗯哼?”Bruce看着他,不明白干嘛说这个。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Brandon挑起左边眉毛——他思索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睫毛怪在学他。
“滚你妈的。”Bruce言简意赅地结束这个话题。
这场看不见又惹人烦的较劲就这么结束了,比起刚才那种十岁小孩儿才喜欢的“比比谁能更冷酷”大赛,他更担忧Brandon会真的哪天搞一只乐队在他回家路上蹦出来唱生日歌整他。你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他边喝酒边想,偷偷瞄了眼一样在喝酒的Brandon,看着那对轻颤的睫毛又觉得自己想得太他妈多。
他觉得口渴了,有点想嚼碎那些冰块,不过咯吱咯吱的噪音肯定会让Brandon取笑他。Bruce干脆仰头把酒全都喝光,然后在Brandon惊讶的注视里有些得意地又叫了一杯。他可没那么容易喝醉,不想纽约的没本事白领们,想钓一夜情对象都得注意着不能喝超过两杯的高度数酒,以防在床上睡得太死硬不起来。
令他没想到的是Brandon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流程:“我也加一杯,不过换成黑啤。”
自己喝自己,Bruce低头看Brandon手里的酒杯,忍不住提醒他:“你这杯还没喝完。”
Brandon听到这话也低头去看,然后微笑着轻咳一声,对着服务生说道:“这杯就快喝完了。一杯黑啤酒,谢谢。”
随你便,Bruce转头对着橱窗撇嘴,喝多了让这小妞儿叫车送你回家。

“嘿,嘿……!”
Bruce努力避开那只踩过来的脚,但太晚了,他的皮鞋还是被结结实实来了一下,鞋面又得到一个灰色的印子。
“妈的,”他忍够了,抓着Brandon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把它拿下来,“你坐下。”
他也晕得很,不过他还知道疼是什么感觉。Brandon踩了他好几次了,他的右脚脚趾已经麻了,而Brandon看着一点要清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很冷。”Brandon不仅不道歉还在装疯卖傻,不情不愿坐在药店的台阶上后对着Bruce嘟囔。“都他妈五月了,”Bruce不客气地回嘴,想证明自己说得没错一样也坐下,“别乱放屁。”
结果Brandon说的是真的,Bruce坐下就差点骂街。石头台阶凉得让他屁股很快失去了知觉,而他已经没劲儿起来了。“一点都不冷。”他继续洗脑Brandon,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药店,又转过身看人还不少的马路。他们喝到了九点,还吃了点酒吧难吃的薯条和热狗当晚餐,期间Bruce一直忍受着只能照亮他半边身子的吊灯。最开始他们还在聊酒吧的摆设和舞台,随后不可避免且隐晦地谈论了Bruce白天错过的兄妹争执的上半部分,等歌手真的来唱歌时他们已经在胡言乱语讨论一男一女两个服务生谁的胸更大了。没被赶出去算他们好运,Bruce打个酒嗝,拍了拍口袋确定钱夹没丢,把手机掏出来凑到眼前看有没有人给自己打电话。他请过假,理论上谁都不会给他打电话,所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Sissy又给你发短信了?”Brandon问,非常口齿不清。
“没有。”Bruce皱眉,又盯着一片空白的提示栏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把手机收起来。
“她还挺喜欢你,”Brandon笑了,咯咯咯的,“但是你烦她。”
Bruce拧着眉毛看坐在旁边发疯的醉鬼,嘴闭得紧紧的,用舌头勾出藏在后槽牙凹陷里的薯条残渣嚼起来。
“正常,谁都这么觉得,”Brandon看他不说话继续说,“你不这么想?”
他咽下薯条:“伙计,她是你的妹妹,你烦她很正常,还有你现在喝多了。”
Brandon迷瞪着眼睛看他,眉毛扬得高高的。
“我是说,”Bruce逼迫自己渴望罢工的脑子转动,边想边说,“你们吵架了,没错,但她还是你妹妹……你不用非得硬着头皮逼自己否认这个,或者讨厌她。”
Brandon盯着他,眼睛不眨了,眼珠因为喝多了看着潮乎乎的:“她就是压在我身上的累赘。”
Bruce有点不耐烦,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对你来说是这样,”他捡起台阶上一张看着还算干净的收据,叠了几下拿着它给自己擦鞋,“可是她还是你妹妹,你现在扯这些淡也只是因为你不放心她,是吧?”
“和那么多操蛋男Beta、Alpha谈过恋爱之后,”Brandon突兀地转移话题,“她让我祝福她和那个剃阴阳头的女Beta。”
“怎么了,”Bruce仔细地擦着纹路里的灰尘,“你他妈还恐同?”
Brandon嗤笑一声,Bruce怀疑他是不是把鼻涕都哼出来了:“她把割手腕当成爱好,任何不顺心的事情都能让她给自己一刀留念。”
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那个阴阳头女人看着不比那些烂玩意儿强。”
自杀,Bruce想,Brandon和他提过这个,就在他们第一次打炮后在医院打照面的时候。“你怕她因为分手闹自杀?”Bruce问,脑子闪过混乱的场景,“还是什么意思。”
Brandon沉默了,直到Bruce把皮鞋大概擦干净抬起头看向他,他才慢吞吞地说道:“她喜欢往地铁轨旁边凑……我和她吵过架,然后她割烂了自己的两个手腕。”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算了,别试图搞清醉鬼的逻辑,Bruce眨眨眼睛缓解干涩带来的疼痛,找了个切入点回应道:“所以你害怕她因为和你吵架再来一次这种事情?”
Brandon茫然地看着他,显然努力思考了一番:“我就是希望她别再搞这种事情了。”
操,说来说去还是一团乱麻,虽然Bruce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可能是通过表情,Bruce见过他类似的样子,就在那个下大雨的晚上,Bruce忙着给手机擦干净水开门的时候。眉毛垮着,嘴半张着,脸色比吃坏肚子拉出来的屎还难看。那个Brandon看上去像跑步上楼的,胸口不停起伏,而Bruce闻着他身上雨水的味道和自己身上的番茄酱味儿难堪地想把门一把甩回去关上。
他那个时候是怀疑自己要自杀吗,妈的。
感觉自己意识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的Bruce重新审视起了Brandon现在的德行,突然觉得后脖颈有些热。他嘴里被塞了十个鸡蛋一样说不出话,可Brandon还保持着迷茫得有些痴呆的表情看着他。说点什么,“如果她真的喜欢那个女Beta,”于是他说,“说不定事情不会那么差。”
“为什么。”Brandon执着地问。
“因为她喜欢,”Bruce开始胡说八道,“而你真的希望她不赖着你你就得把她当个成年人看。”
在他脑子里不断切换的画面终于慢下来,让Bruce看清了上面的内容:吐在他脚边的Sissy,绞紧双手的Brandon,医院的天花板,和Stacey手拉手的Davie。
“你知道,”他喝大了的灵魂慢慢从后脑勺逃离他的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两个说胡话的人,“把她关进莴苣姑娘的塔里她还会因为寂寞自残……你想让她做个大人就得把她当成大人。”
Brandon的眼睛更亮了,不知道是不是路灯照的,反正Bruce一直忍不住盯着看。“她因为我不接电话想自杀,”Brandon眨动眼睛,嘴角扯出难看的弧度轻笑一声,露出因为抽烟有点泛黄的牙,“我插手她又觉得我是个控制狂。”
“得了吧,”Bruce抽出一支烟点燃,还是多看了两眼那双亮晶晶的绿眼睛,“她是希望有个关系不错的家庭成员,又不是想要一个管修女的嬷嬷。”
“我只是她哥哥。”
“那就当个哥哥,”Bruce伸手摸摸眉毛,“哥哥就行,不要别的。”
这话似乎又扎到Brandon不知道哪个地方了,他睁圆眼睛看着抽烟的Bruce,收起了笑容说道:“那我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Bruce本能地接话,“因为你不想和别人分享你的生活?”
这是Bruce借着酒劲猜的,他从没有在Brandon家见过妓女和一夜情对象以外其他人的生活痕迹——哦,除了沙发缝里疑似Sissy的头发。
“或许,”Brandon轻咳起来,“也可能因为我他妈总是在勃起。”
这句话呛了Bruce一口,Stacey和Davie手牵手的画面也被这句话一扫而空。他吞咽口水,把灵魂抓回来塞进脑子强行清醒了几秒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而当他抬头去看Brandon的脸时他终于想到了恰当的解释:这小子好像有性瘾来着,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妹妹出现在公寓里而硬过。
说实在的他不能假装自己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他在爱丁堡几乎睡了身边所有人的老婆,只要是女的,除了太丑太老的、Alpha、以及那个冷脸婊子Amanda。有些时候你就是可以对着任何身体硬的,只要它们胸够大,屁股够翘,或者看上去够软……或者硬梆梆,却决于你喜欢什么样的。那种感觉一旦上来了就没法儿拒绝,你的鸡巴和阴道永远比你更下贱。他没有女性亲属,但他确实和Carole的妹妹睡过*,那种劲儿过去之后操蛋的感觉——
可怜的睫毛怪。
“嗯哼。”Bruce的灵魂又飘走了,只留给他一张字条,而他展开它照着念了:“谁不是呢。你只敢想想,我他妈真睡过Alpha亲戚的妹妹。”
Bruce说完看向Brandon,对方似乎也在努力消化他的话。“信不信由你,”于是Bruce扮演起自大的蠢驴继续说,“那个Omega水多,还甜得要死。”
Brandon还是一脸困惑:“你他妈就是个Omega。”
“难道你没注意过?”Bruce歪头看他,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我鸡巴大得很。”
Brandon突然被逗笑了,连续发出沙哑然后接近无声的笑,而Bruce配合地挑眉摆出被激怒的样子。
“抱歉。”Brandon伸手搂他肩膀,“无意冒犯,大鸡巴Omega。”
Bruce把烟灭在两个人的空隙间,抱起手臂,看着Brandon夸张的笑脸安静了一会儿,等Brandon冷静之后才咂摸着嘴开口:“现在一切都还不错,对吧。”
“嗯哼?”Brandon抬头看他,而他能闻到睫毛怪呼出的酒味儿。
“你没做什么。她现在好好的,你也是。”Bruce解释自己的话,暗自决定如果Brandon说“我确实做过”就立刻打车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一遍,他拒绝和乱伦变态有任何交流。
“而且你把她救回来了。”说到这儿他又看见了那两只拉在一起的小手,“你很幸运。”
Brandon保持仰头看他的姿势,听到这话后眼珠转了转,表情逐渐凝固。
“抱歉。”
Brandon显然不安了起来,看着也没那么醉了,甚至Bruce感觉到他在犹豫着要不要把手拿回去。这好像说明了什么问题,他稍微眯起眼睛观察Brandon的表情,而Davie脏兮兮的手向他伸了过来,眼睛和Brandon的眼睛重叠在一起,看着他。
操他妈的自大老头儿William,这老东西才是真的泄密加控制狂。
“没有,”Bruce摇头,低声嘟囔,摸向口袋想再来一支烟,“没——”
晚风变大了,他的后脖颈也不那么热甚至变冷了。Bruce有种冷水滴进衣领的错觉。他摸出烟盒,但没抓稳让它顺着台阶滚下去了,如果他想捡就得抬起屁股走下去,可Brandon正勾着他的肩膀。
“妈的。”他嘀咕,不得不又对上Brandon的视线,想让他把自己松开。那只干燥暖和的手让他回想起了别的,比如融化雪水中给他垫屁股的大腿,还有捂着他口鼻让他把二氧化碳吸回去的手。
“都过去了。”Brandon说梦话一样喃喃道,并且靠得更近,把呼吸全喷在他脸上。
“是啊,都过去了。”他也含糊地答,又一次陷在雪堆里一样没法儿动弹。
“没事的。”Brandon还在不停念叨,眼睛在他眼里越来越大,“都过去了,Bruce。”
Brandon含住他的嘴唇吮了一口,手也勾紧了他的脖子。“嗯。”他继续口吃了一样答,听到超速的车开过去时带动一阵猛烈的风吹过来。
如果是电影,这一幕应该是他们两个坐在一个人都没有的林肯纪念堂的台阶上摆出一副拍色情片的架势假装下棋,而真实世界永远都他妈那么惨不忍睹:他们两个坐在车来车往的路边,像两个穿了现代衣服的、时间旅行来的、嗑嗨的嬉皮士一样互相啃对方的嘴。Bruce还觉得脸上湿乎乎的,不确定是Brandon的鼻涕还是什么东西。他其实很想问Brandon需不需要擦擦,在Brandon往他嘴里伸舌头的时候,他口袋里还有酒吧结帐时拿来的收据。
然而他只觉得暖和,这源源不断的热流几乎融化了他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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